《两岸》第 2 章 · 河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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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西是柳家,住在背阴的下游。门户不显,性子却绵。这一片终年晒不足日头的低地,屋是矮屋,墙是土墙,可门前的柳长得格外好,一到春上,绿得能滴出水来。柳家的女人也柔顺得像那河边的柳,风往哪边吹,她的腰便往哪边弯,弯下去却从不折断。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说话总是轻轻的,像水漫过卵石。镇上的人都说柳家好欺负,可真到了荒年,谁家断了炊,头一个上门递半瓢米的,也总是这户不声不响的人家。
就在河东温家憋着那一声啼哭的同一个夜里,大水来了。断了半年的河,后半夜里猛地满了。浑黄的水头挟着上游冲下来的一切排山倒海地压下来——断枝、烂草、谁家的门板、谁家的犁,全都翻滚着,撞着,两岸顿时乱成了一团。狗在狂吠,人在喊叫,火把在雨里明明灭灭。柳家的女人就在这翻天覆地的一夜,趴在漏着雨的屋里,咬着一块布,生下了一个女婴。
她给孩子取名青禾,青青的禾苗,是这乱世的泥水里一茎柔软却不肯倒的绿。雨水从破瓦的缝隙里一滴一滴落在她们母女身上,屋外是天崩地裂的水声,屋内只有这一声微弱的、初生的啼哭,细得像一根线,却奇迹般地压过了满世界的喧嚣。柳母听着这声哭,忽然就不怕了。方才那要吞天的大水,那撞得墙根发颤的浪,仿佛一下子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;天底下再没有别的了,只有怀里这一小团热乎乎的、活着的东西。
她把刚落地、还沾着血水的青禾往怀里紧了一紧,再紧了一紧,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外头那要吞天的大水。天塌下来了,做娘的身子,就是孩子头顶第一片瓦,也是最后一片。她心里清楚,这世道待河西这样的人家从来不温柔,这个女孩往后的路只怕比她自己的还要难走;可也正因为难,她才要把这孩子生得韧一点,再韧一点——柔顺从来不是软弱,能把整片大地、整场灾难都稳稳承载起来的,才是真正的厚。她自己这一辈子,就是这样弯着腰、低着头过来的;别人只当她软,只当她好欺负,却不知道她这一低头、一弯腰里,藏着多大的一股不肯倒的劲。她要把这股劲,一点一点地传给怀里这个女孩,让她学会弯,也学会不折;学会接,也学会不塌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,自己盼着女儿韧一点、再韧一点,日后竟成了一句何等分量的话——这个女孩这一生要接的、要扛的、要在弯下腰之后还挺得住的东西,比她这个做娘的所能想到的,还要重上千百倍。
奇的是,这一夜大水,两岸各落了一命。河东温家添了个宁折不弯的孙儿温故,河西柳家添了个柔韧承载的女儿青禾。一阳一阴,一刚一柔,一在上游,一在下游,隔着一条正在暴涨、正在咆哮的河,竟在同一个夜里同时睁开了眼睛,同时哭出了这一生的第一声。老人们后来一提起这事,都要压低了声音说,你们不晓得,这两个孩子啊,是那一场大水一手把他们拴到一块儿去的,拴得死死的,一根看不见的绳,一头在河东,一头在河西,一辈子解不开。
那一夜,对岸更响。就在柳家的女人生产的时候,河东的焦家窑塌了。那一炉憋了许久的大火,连同烧窑的人,一起埋进了坍下来的窑壁里,死了人。冲天的火光,凄厉的哭声,隔着漫天的大水、漫天的雨幕,一声一声都传到河西这边来了。这一夜,河东在火里死了人,河西在水里生了人;一边是塌下去的窑,一边是撑起来的命;天地像是要在这同一个夜里,把生与死一并算个清楚。
柳母躺在草席上,虚弱地听着对岸那撕心裂肺的悲声,搂紧了怀里那个刚睁眼的青禾,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了下来,浸湿了鬓角。她轻轻地说,同是这一夜生的、这一夜死的,都是苦命人呐,都是这大水里一样挣命的人。她那时还不知道,自己怀里这个女婴,此后将要和对岸那些在大水里挣命的人家,结下怎样几十年的、剪不断的缘。她只是本能地觉得,河这两岸的人,苦到深处原是一样的苦,隔着水去恨、去争,到头来恨的争的,也无非是自己的影子。
水是要退的。天大的灾,也总有过去的一日。大水退去之后,河西岸边那一排柳、河东坡上那几株柳,都被浑水泡歪了,泡得东倒西斜,叶子落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,看着像是死透了。人们从泥里爬出来,看着这一片狼藉,都以为这些老柳是再活不过来了。可它们没死。开春的第一场雨一落,那些歪着的、泡烂了半截的老柳树,竟又从枝桠间怯生生地抽出了一茎茎嫩绿的新条来,在风里轻轻地摆。
青禾就像这河边的柳。看着柔弱,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弯了腰;可她的根扎得深,也韧得很,深深地抓进河西这片阴湿的、承载了太多苦难的泥土里。她生在这承载万物的厚土里,仿佛从落地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了这一生,要用一副看似柔软的肩膀,去接住太多、太重的东西——包括一个隔着河、在同一夜里出生的男孩,和他日后压给她的、整整一生的、望不到头的等待。她那时还只是一团睡熟的、软软的婴孩,做娘的还替她挡着风雨;可总有一日,风雨要她自己去接,那时候,就看这根扎得够不够深了。
月光在水退之后,头一回重新照进了这条河。它照着两岸重新抽条的柳,照着河东那座死了人的焦家窑,也照着柳母怀里那个睡熟了的青禾。那月光是清的,是凉的,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;仿佛天并不知道这一夜人间死了什么、又生了什么,只是照旧,把它温柔的、无声的光,均匀地铺给了这被一条河劈开的、两边的人。这月光此后要照着青禾走很长很长的路,照着她在河边等、在河边守,一直照到她一头青丝都熬成了白;可在今夜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,照着一个刚落地的婴孩,睡她这一生里最沉、最没有心事的一觉。
坤,厚德载物。柔顺不是软弱,是能把整场灾难都承载起来的厚。同一夜隔河而生,看着柔弱的那一个,往往根扎得最深、最韧,注定要用一副柔软的肩膀,去接住这一生太多、太重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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