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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窑变》第 3 章 · 钉门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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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水过后,沙河口成了一片烂泥塘。水退得比来时慢,像个赖着不走的客,走一步,回一次头,把满河湾的黑泥和腥气都赖在了岸上。日头晒到晌午,泥面上结一层薄壳,人一脚踩下去,「咔」地破了,底下的稀泥就从鞋帮上冒出来,凉,又黏。

焦家的屋塌了一半,龙窑塌了一半,当家的男人埋进了新坟。焦炳带着孤儿寡母,在窑坡背风的地方搭了个窝棚,几根烧焦的椽子撑着一张破苫布,一家人就缩在底下过日子。夜里河风扫过来,苫布「啪嗒啪嗒」响一宿,像有谁在外头,一下一下拍着这薄薄的一层遮拦。锅是从泥里挖出来的,缺了个口;米是东家一把西家一把凑的。日子薄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透,透进来的,全是凉。

焦炳把哥哥棺材上多下来的一块厚门板,钉在了塌了半边的窑口上。板子沉,他一个人扛,扛得脊梁弯成一张弓。他不说为什么,一钉子一钉子地砸。锤头落下去,闷闷一声,钉子进一分;再落,再进一分。砸得整条河湾都听得见,那声音在空空的河床上撞来撞去,半天才散。

有人说他是封窑,封住晦气;有人说他是给哥哥守灵,把那口烧死过人的火封在里头,等有朝一日重新点。焦炳一句不辩。望川满月那天,他蹲在门板前坐了一夜。夜露把褂子洇湿了一层,他也不动。谁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——是跟门板里那口死火,还是跟坟里那个人,还是跟他自己心里,那一句到死也没问出口的话。

谣言就是从那时候起在镇上爬的。爬得慢,却毒,像开春墙根下的细蔓,你不觉着,它一夜就爬满了半堵墙。有人在石家的酒桌上听来一句半句:那一夜黑灯瞎火的,谁知道那只伸出去的手,到底是拉哥哥,还是推哥哥……下半句最狠——焦老二可是一夜之间就当上了焦家的家。

话传到焦炳耳朵里,他手上的活计停了一下,随即又抡起锤,钉下一颗钉子,什么也没说。钉子进得比先前更深了些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世上有一种冤,是越擦越黑的:你越张嘴,那话越像真的。他索性把嘴闭得死死的,只让手上的活替他说。可越不辩,那话就越在镇上长脚,长得比河里的水草还快。

母亲把望川裹在怀里喂奶。奶水稀,稀得照得见碗底,孩子含着吸不上几口,饿得两条小腿直蹬,蹬得她心口一阵一阵地抽。她一边把孩子往怀里紧一紧,一边看着窝棚外头那道越来越沉的背影,心里明白,有些冤屈是辩不清的——你越张嘴,别人越觉得你心虚。眼看着那背影一天比一天佝下去,她夜里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,无声地淌泪,怕哭出声来,惊了孩子,也惊了那个装睡的男人。

她把那只用命换来的窑变碗,用红布包了三层,压在箱子最底下,谁也不许动。红布是她出嫁时那一块,颜色早旧了。碗在里头,红里透紫,紫里泛青,像把那一夜的火和水,都锁在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底下。她不敢常看它——一看,就想起那一夜;可也断断舍不得扔。那碗成了这个家不敢看又舍不得扔的一块伤疤,藏在最深的地方,一家人谁也不提,谁又都记着它在那儿。

就在这烂泥里,望川一天天长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踩着一个人的命落的地,只知道饿,知道冷,知道爬到窝棚外头去够那点太阳。太阳照在脸上,暖,他就眯起眼咯咯地笑,两只小手在稀泥里胡乱抓,抓一把,松开,泥从指缝里一条一条挤出来,凉丝丝的,他也不嫌,抓了又抓。

开春的时候,塌了的窑坡缝里,竟顶出一丛草来,绿得扎眼,绿得没道理。那是一片刚死过人、刚被水泡烂又被日头晒硬的地,砖缝里连巴掌大的一块好土都没有,它偏就从那儿钻了出来,细细一茎,顶着两片嫩叶,在河风里一颤一颤。母亲抱着孩子路过,一眼看见了,脚就挪不动了。她怔怔看了半晌,忽然就哭了,一边哭一边喃喃说,你看,这地还没死透,还长东西呢。

屯者,物之始生也。最难的不是一无所有,是从一片刚死过人的泥泞里,硬把第一根芽顶出来——顶出来,就还有往下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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