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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窑变》第 1 章 · 潜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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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的夏天,沙河口旱得能把石头晒出裂纹来。黄河的故道断了流,河床赤条条地晾在毒日头底下,白花花的一片,龟裂成一格一格,像谁把一整条河的骨头都起了出来,摆在岸上。风一过,卷起些细白的碱土,打在人脸上,又干又涩。老人们说,这样的天,是要出事的——河憋着,天也憋着,憋到头,总要有个了断。

焦家的龙窑,就卧在这道干河湾上。一条青砖砌的脊背,顺着土坡,一节一节爬上去,远远看,真像一条伏在地上、蓄势待起的龙。这窑,烧了三代人。焦家的爷爷在这窑上烧走了自己的一辈子,焦家的爹,也是。窑膛里那口火,三代人续着、添着,竟没有真正断过——夜里你去看,总有一点暗红,在窑膛最深处,不紧不慢地喘着气,像这窑自己,也揣着一条命。

那年,焦家要烧一窑大的。当窑头的是老大焦烈,生得膀阔腰圆,一嗓子吼下去,能把梁上的灰都震落,是焦家名正言顺的继火人,一副火一样的性子。老二焦炳却闷,话少,一双手比谁都稳——同样一团泥,到了他手里,能拉出薄得透光的坯来,对着日头一照,那坯里的光是活的。一个像火,一个像泥;火要泥托着才不散,泥要火烧过才成器。兄弟俩这一辈子,都是这么个理。

焦家守着一个祖上传下来的老话:龙窑,一代,出一只窑变。釉料在千度的火里,不由人,自己走了样,走成一种谁也调不出、也描不出的颜色——那不是人烧的,是窑神一辈子赏你一回的,可遇而不可求。焦家三代,谁也没亲手烧出过一只真的窑变。焦烈说,这一窑,他要把那只碗,从火里,硬逼出来。

焦炳蹲在窑口,没接哥哥的话。他把耳朵贴在温热的窑砖上,闭着眼,听。他听见窑膛里,火在走,风在钻,泥坯在慢慢地干——那声音细密、绵长,像一头睡着的巨兽,在梦里一起一伏地喘息。他听着听着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,又动了一下。那是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明白——是对这窑火的敬,还是,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、别的什么。

焦炳的女人怀着孩子,肚子大得快要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撑破了,眼看就是这几天的事。她挺着肚子,一步一歇,给窑上的人送饭。河风大,把她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,却吹不倒。焦烈拍着弟弟的肩,笑着说:等哥把这窑窑变烧成了,侄子一落地,就有个金饭碗端着。焦炳笑了笑。那笑里有欢喜,也有一点他自己也没看清的、发沉的东西。

河边住着个瞎爷。早年他也是烧窑的,一双眼让一炉爆了的窑火燎瞎了。如今他靠说书讨口饭吃,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多大岁数,只觉得他跟那条河、那道坡一样老。他摸到窑边来,枯手在窑砖上一按,忽然像被烫着似的把手缩了回去。他仰起那两个空空的眼窝,对着黑沉沉的天,说:这窑,点不得。焦烈问他为啥。瞎爷说:水,在天上憋着呢。龙,不可轻起;起早了,要遭。焦烈哈哈大笑,说:瞎子还看天,笑话。笑声在干河床上,荡出很远。

点火那一夜,没有风,闷得反常。焦烈亲手把第一把松明塞进窑膛。火苗舔上柴垛,起先是怯怯的一线,像不敢见人;转眼呼地一下,窜成一片,把兄弟俩的脸都映红了。焦炳站在火光外头,看着哥哥被那火映得像一尊烧红的铜像,一动不动。窑火一点一点旺起来,整条干河床都被映出一层暗红,远远看去,竟像是河底下藏着的另一场火,要漫上岸来。

那口火,在窑膛最深处盘着,还没到最旺的时辰。孩子还没有落地,大水还没有到,那只窑神赏的碗,是,还是不是,谁也不知道。潜龙,卧在那最深、最暗的窑膛里,憋着一口气,不叫,不动,只是等——等一个谁也拦不住的时辰,来临。

潜龙勿用。真正的大器,先在看不见的地方憋着一口气;急着腾起的火,头一个烧的往往是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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