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易Yi

《盈虛》第 2 章 · 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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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沉念中學那幾年,每逢寒暑假,是要被送回老宅、跟著祖父讀幾個月書的。這是陸敬之定下的規矩,雷打不動。父親陸時年不敢違拗,只是私底下覺得沒什么用——如今是什么年月了,還讓孩子回來啃那些線裝的老書。可陸沉自己,倒不排斥。他排斥的是那些書裡的道理,那些勸人知足、勸人守拙、勸人留有余地的道理;他不排斥祖父這個人。這世上能讓他覺得有點意思、算不透的人不多,祖父是一個。祖父身上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:一個手裡攥著這么大一份家業的人,怎么會活得這樣淡,這樣慢,這樣不著急。在陸沉的算法裡,有本事的人就該去争、去搶、去把能拿的都拿到手;祖父偏不。這就成了一道解不開的題,而陸沉這輩子,最見不得解不開的題。他一次次回到那座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老宅,與其說是回來讀書,不如說是回來,想把祖父這個人,也算明白。

祖父的書房是全宅最靜的一間。一整面牆的書,從地頂到天花,泛著舊紙和陳墨混在一起的那種氣味。靠窗一張老得發亮的書案,案上一方端硯、一枝禿筆、一副老花鏡。就在這間屋子裡,陸沉頭一回見識了祖父稱茶。那是個夏日的午後,老人要泡一壶新到的碧螺春,從一只錫罐裡,用一柄小小的角勺,一勺一勺往一桿象牙的小秤上舀茶。舀到分量足了,老人卻不停手,反而用指尖,從那一小堆蜷曲的茶葉裡,極輕地,拈起最後那么一小撮,抖回罐子裡去。那撮茶葉落回罐中,簌地一聲輕響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陸沉在旁邊看著,覺得莫名其妙。他說:爺爺,秤上明明夠了,你怎么又抖掉一點。祖父一邊把茶撥進壶裡,一邊頭也不抬地說:夠了,就該少一點。世上的事,凡是稱著剛好的,都要出岔子。留一線,天知道。

留一線,天知道。陸沉把這五個字在心裡咂摸了半天,越咂摸越不服氣。在他看來,這是最沒道理的一句話。稱東西不就該稱個剛好么?多一分是浪費,少一分是短斤缺兩,唯有剛好,才是最優。祖父倒好,明明能剛好,偏要自己抖掉一點,留個不滿——這在陸沉的算法裡,是純粹的、無謂的損耗。他把這道理跟祖父辯。祖父聽著,也不生氣,只是笑。等他辯完了,老人放下茶壶,問他:阿沉,你說說,一年裡頭,月亮最圓是哪一天。陸沉說十五。祖父又問:那十五的月亮,第二天是更圓呢,還是就開始缺了。陸沉愣了一下,說,開始缺了。祖父點點頭,不再說話,只把那壶留了一線的茶,斟了一杯,推到孫子面前。那茶,溫著,青碧,浮著細細的白毫;陸沉端起來,只覺得清苦,一點也嘗不出老人要他嘗的那個味道。

陸沉那時沒能懂,或者說,他懂了字面,卻不肯懂那字面底下的東西。他覺得祖父這是老糊涂了,把泡茶這樣一樁小事,硬要扯上什么天道月亮,是讀那些老書讀迂了。他喝了一口那杯茶,茶是好茶,可他心裡想的卻是:正因為滿了就要缺,所以我才要在缺之前,把能拿的都拿夠、拿滿、拿到極處。你祖父那是認命,是膽小,是眼睜睜看著能到手的東西不去拿。我陸沉不認這個。這些念頭他沒說出口,可祖父像是全看在了眼裡。老人望著孫子那張俊秀而倔強的臉,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,那東西一半是疼愛,一半是憂懼,兩樣攪在一起,化不開。多年以後陸沉才明白,祖父那時看他的眼神,是一個懂水性的人,看著一個偏要往深處遊、卻怎么也勸不動的孩子——那眼神裡沒有責備,只有一種預先就為他備下的、無處可訴的心疼。

就是在那個夏天,玦頭一回,到了陸沉手裡。有一日祖父從一只上了鎖的舊木匣裡,取出一樣東西,放在陸沉掌心。那是一枚玉玦。玉是極好的玉,溫潤通透,觸手生涼,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。可就是這么一件寶貝,那玉環上,卻缺了一道口子——不是磕壞的,是打磨的時候,就故意留下的一道整整齊齊的缺口,讓那個環,差一點點,就是沒能合成一個圓。陸沉把那玦舉到眼前,對著光看,越看越覺得可惜。他說:爺爺,這么好的玉,怎么缺了一塊。是當年做壞了么?要不要尋個手藝人,把它給補圓了。祖父聽了這話,先是一怔,隨即慢慢地搖了搖頭,臉上現出一種陸沉看不懂的、近乎鄭重的神情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把孫子舉著玦的那只手,輕輕按了下來,像是怕這孩子,把那道口子看輕了。

祖父說:阿沉,你記住,這不是做壞了。這叫玦。古時候的君子,身上都佩這個。你當那些做玉的匠人,補不圓這一道口子么?他們補得圓。是他們不肯補。老人把那枚玦從孫子手裡拿回去,用一塊軟布,極珍重地擦了擦,一邊擦一邊說:玉這東西,做得太滿,太圓,反倒容易裂。你越想讓它十全十美,一點缺都不留,它越是要在你看不見的地方,自己給自己裂開一道縫。所以老祖宗想了個法子——與其等它自己裂,不如我先,自己動手,留一道口子。這道口子留在明處,它就不在暗處裂了。老人說到這裡,把那枚玦重新塞回陸沉手裡,一字一句地說:這個道理,比這一屋子的書,都金貴。月滿則虧。你要學會,在滿之前,自己先缺那一塊。這話,你現在記不住,往後總有一天,你會用命去記住它。老人說完這句用命去記住,屋裡靜了一靜,連窗外的蟬聲,都像是被這句話,壓住了。

陸沉把這枚玦收下了,收得很不情願。他嘴上應著,心裡卻給它判了刑:殘品。一件差一口氣就圓滿、卻偏偏被人為地留了缺的殘品。他這個人,天生就受不了任何形式的不完滿——一道沒算平的賬,一局沒下完的棋,一件差一點就圓滿的東西,都能讓他心裡像紮了根刺,非要弄圓、弄滿、弄到严絲合縫不可。祖父說玉做滿了會裂,他偏不信。他心裡想的是:那是你們做工不到家。若是我來,我定能做出一枚天衣無縫、圓滿無缺、再也挑不出一絲毛病的玉環來,還叫它永遠不裂。他把這份少年人的執拗,當成了志氣。他不知道,一個人這輩子最大的劫,往往就藏在他最引以為傲的那份執拗裡——他這一生,要的就是一個圓滿的、閉合的、不留一絲缺口的圓,而天道最恨的,恰恰就是這樣的圓。他攥著那枚玦,指腹一遍遍去磨那道缺口,像是要用體溫,把它磨圓;玉卻涼得很,任他怎么磨,那道口子,還是那道口子。

那年夏天臨走前的一晚,祖父帶他去園子裡賞月。那晚的月亮很圓,快到十五了。祖孫倆在葡萄架下坐著,祖父給他講了很多陸家的舊事——講太爺爺當年怎么白手起來,講這份家業幾代人怎么守下來,講哪一年遇上過什么坎、又是怎么憑著手裡留著的那一線,才沒有垮過去。祖父講得很慢,陸沉聽得半心半意。老人講到最後,忽然指著天上那輪快圓的月亮,說:阿沉,你看它今晚多圓。可爺爺活了這么大歲數,最怕的,就是這樣的圓。太圓了,接下來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。陸沉順著祖父的手指,望著那輪月亮,心裡卻在想著開學後的一場競賽。他望著那即將圓滿的月,第一次,一點點朦朧的、不服氣的念頭,在他心裡成了形——他想:為什么圓了就只能缺?為什么就不能有一個圓,圓滿了,還一直圓下去,永遠不缺?他要的,就是那樣一個圓。他要親手,做一個給祖父看。他不知道,這個念頭,就是他這一生所有災禍的種子。它落進了那塊祖父三代人用家業墊厚的土裡,而這塊厚土,恰恰是最肥的——肥到能把一粒最凶的種子,也養成一棵參天的、遮天蔽日的、最後連它自己也一起壓垮的大樹。葡萄架上的葉子在夜風裡響,像誰在極輕地嘆氣,可陸沉沒有聽見;那一晚他滿腦子想的,都是怎樣把那輪月亮,從此釘死在天上,再不許它缺。

坤,厚德載物。祖輩把家業墊成一塊厚土,他生來就站在高處;站得越高,越容易忘了腳下這塊土,是幾代人一層一層,壓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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