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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兩岸》第 3 章 · 泥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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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水過後,兩岸都成了一片爛泥塘。太陽一出來,那泥就晒出一層腥甜的臭味,蒸騰在半空裡,一連許多天都散不盡;踩上去,腳陷進去半尺,拔出來時啵的一聲,帶起一串黑泡。溫家那高門大戶塌了一角,昔日的氣派上添了一道刺眼的傷,那傷口在青磚上豁著,風一過就往裡灌沙;柳家的矮屋更是被泡得只剩了半間,另半間的牆軟塌塌地臥在泥裡,像一個跪倒了再爬不起來的人。可日子還得從這泥裡一寸一寸地刨著往前過。天沒有塌盡,人就得活;哭也是一天,笑也是一天,河西的人認命認得早,抹一把臉,就又扛著鋤頭下泥地裡去了。他們不跟天講道理,也講不過;他們只知道低下頭,把腳下這一攤爛泥,一鍬一鍬地翻過來,晒干了,好趕在下一季,再往裡頭撒一把種子。

兩個還裹在襁褓裡的嬰兒,一個在河東,一個在河西,隔著一條剛退了水、河床上還泛著腥氣與濕泥的河,各自在爹娘懷裡哭著、鬧著、吃著、睡著,一天一天倔強地往大裡長。災荒裡的孩子最是難養,一場風寒就能帶走一條小命;可這兩個偏偏都皮實,像那泥裡頂出來的芽,你越是不看好它,它越是咬著牙往上躥。万物在這最艱難的泥濘裡硬著頭、咬著牙往外頂的那一股活勁,兩個孩子身上,一落地就帶足了。

把這被水劈開的兩岸重新連起來的,還是邵伯那一條渡船。大水剛退,河還渾著,他就頭一個把泡壞的船板換了,把裂縫重新撚了油麻,重新在渡口擺起了他的渡。河東的人要過河西,河西的人要過河東,無論是紅白喜事還是柴米油鹽,一草一木都得坐他這條船。他這一擺,等於是又把這斷了的兩岸,用一條船縫了起來。人們嘴上不說,心裡都記著他這份好——大水能拆散的,到底還得靠人一篙一篙地渡回來。

青禾和溫故,便是從剛會搖搖晃晃走路起,就被各自的娘抱著、牽著、領著坐上邵伯的船,你從這邊過來,我從那邊過去,在一趟又一趟的水路上慢慢地混了個臉熟。那一條把兩岸狠狠隔開的河,也正是那一條把兩岸重新連在一處的河。它一手劈開,又一手縫合;它記著兩家的舊仇,也牽著兩個孩子的新緣。它什么都記得,什么都不說,只管在兩岸之間日夜地流。

邵伯的船成了這兩個孩子最早、也最好的一處樂園。船在水面上悠悠地晃,晃得人心都軟了。邵伯站在船尾,不慌不忙,一篙子撐下去,河底的淤泥便冒起一串小小的泡。青禾和溫故並排坐在船頭,胖乎乎的小手扒著船幫,一個探出身去要夠那水裡晃動的、白胖胖的雲影,夠不著,就咯咯咯地笑;一個便也跟著笑,笑得前仰後合,唾沫星子飛出去,驚起水面一圈小小的漣漪。那笑聲在空落落的河面上蕩開去,把邵伯撐船的力氣,都蕩出幾分輕快來。

邵伯撐著船,低頭看這兩個隔河的娃娃,那兩張沾著口水的、亮晶晶的小臉,眼神裡就有說不出的軟,軟得像三月裡的河水。他這一輩子沒兒沒女,這兩個不是他的娃娃,可他疼起來竟比親的還上心。他常想,這一船水路來來回回,這一輩子也不知道要送這兩個娃娃走上多少個來回;他那時候只當這是天大的好事,一樁頂頂歡喜的差事,卻沒有想過,有些路一旦替人渡了頭一程,往後那一程一程的,就都得由他這條船來擔了,擔到最後,擔成了他一個人也說不清的心債。

兩家的日子都緊巴。溫家敗落了些,昔日撐門面的排場如今撐得吃力,處處都要打腫臉;柳家本就清寒,遭了這一場水就越發艱難,鍋裡常常見不著幾粒米。可日子再難,兩家的娘都沒忘了給孩子留出那一口來。做娘的自己餓著,也要把稠的、軟的、有一點油水的,先緊著孩子。這一口舍不得咽下去的飯,是這泥裡的日子裡,最不值錢、也最貴重的東西。

青禾常把自己那小半碗稀粥、稠一點的那些,偷偷勻給對岸坐船來的溫故。她勻的時候極認真,用小勺把碗底那幾粒沉下去的米一粒一粒地撈起來,堆到溫故那一半去,自己那一半就只剩下照得見人影的清湯;她還怕溫故看出來,故意把自己那碗端得高高的,裝作也是滿滿的。溫故也總把不知從哪裡偷藏下來的一小塊糖攥得化了半邊,熱乎乎地塞進青禾的手心裡,那糖上還沾著他手心的汗,青禾卻半點不嫌,含進嘴裡,甜得眯起了眼。災荒的年月裡,兩個孩子之間那一點分食的暖,就像那泥裡頂出來的第一莖嫩芽,怯生生的,細弱得一掐就斷,卻是活的,是真真切切、有熱氣的。他們那時候還不懂什么叫情,什么叫義;他們只懂得,好東西要分給對岸那個人一半,就像那半塊還沒摔的鏡子,早早地就在兩顆小小的心裡,各自留下了一個只屬於對方的位置。這勻飯分糖的習慣,一養就是一輩子——多年以後,青禾在自己的飯桌上,還總是不自覺地把好的那一份,往空著的那一邊挪一挪,挪完了才想起來,對面早沒有人了。

屯難的年月,苦是苦,可日子一晃也就是好幾年。兩個在泥水裡滾大的孩子,誰也沒覺出這苦來——因為他們有一整條河可以玩耍,有邵伯那條永遠等著他們的船可以坐,更有對岸那一個,無論何時望過去都在那裡等著自己的小伙伴。天塌下來有大人頂著,他們只管在這泥濘裡,把日子過成了一場無憂無慮的遊戲。

他們不知道,這泥裡生出來的、清清亮亮的兩小無猜,將是他們這一輩子裡最干淨、也最短暫的一段好時光。往後的路,要比腳下這一片爛泥泥濘得多,也難走得多;那時的每一步,都要陷進比這更深的、連太陽都晒不干的黑泥裡去。只是此刻他們還小,還只顧著夠水裡的雲,笑對岸的人,不曉得,也不必曉得。有些好時光,正因為不知道它會走,才格外地好。

屯,物之始生,動乎險中。最難的年月,万物在泥濘裡硬往外頂。隔開兩岸的那條河,也是連起兩岸的那條河——災荒裡兩個孩子分食的一點暖,像泥裡頂出的第一莖芽,怯生生卻是活的,往往也是一生裡最短暫的好時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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